
《蜜蜂》

生命是殘酷、毒惡的情人。
它把愛埋葬,又把生長出的帶刺的花朵攀折,徒留一座荒墓。
為了不再傷痛,得把那種籽還悸動時握緊。
《瑞奇》
母親的喪禮過後的數個月裡,蕾特與父親每隔幾周都會入林打獵,這漸漸成為了他們的休閒活動。雖然我也受邀參加,但我無法體會這般野蠻活動的趣味。既然我們已經擁有了衛生的飲食和舒適的寢居,那何必重返那原始又殘酷的舊世界呢?荊棘理解我的想法,因此我們留守在無憂無慮的花園中,享受我們所擁有的。
自然不全然是野蠻彪悍。經過細心打理後,它們能如宴會上的紳士淑女一般,優雅高貴。母親過去花了許多心思照料花園,將它打造成適合任何聚宴的場所,甚至包含她自己的葬禮。儘管這本應是傭人的工作,但母親從不將園藝一職交給任何人接手。她認為一個家族的體面,不只體現在奢華氣派的宴會與銀器,也反映在花圃邊界是否整齊,是否有不夠資格的雜草生長在不應出現的位置。
她時常巡視庭園,有如皇后巡視自己的領土。哪些枝葉該修剪,哪時花朵才可以齊放,皆由她決定,彷彿這座花園是她生命的延伸。在她離世後,我依然能從璀璨繽紛的花叢中感受到她的存在,每次鑽過矮樹叢小徑被綠枝搔過頭髮,感覺就像母親的手輕輕撫過。
「……三、二、一!你在哪裡呢?蠶食綠葉的可惡小蟲,園丁要來抓你了!」
荊棘愉快的宣告結束倒數,動身尋找早已沒入花海的我。如一隻毛蟲,在不傷花草的形況下,我在枝葉編織的矮隧道中匍匐前進。此時,荊棘狡猾地不再出聲,通常這意味著他正埋伏在附近,準備要出手襲擊。
但這一次他先露出了破綻,我聽見他在前方的金盞花叢外納悶地呢喃:「怎麼有東西聞起來這麼香?」
我趁機反向前進,卻聞到到一股與他所述截然相反的惡臭,而且越來越濃烈。我爬出花叢,寧願放棄這場遊戲,也要逃離那股幾乎要讓我暈厥的強烈氣味。命運卻惡意地將我引領到惡臭的源頭。
一處綠葉之下的陰影,躲著一隻年幼角兔,牠嘴裡咀嚼著甚麼,我一時半會沒能看明白牠在吃甚麼,因為那東西幾乎喪失了形體,與周圍潮濕的泥土混成一團 。大量的蒼蠅聚在那一帶飛竄,我這才發現,方才以為是遠處蜂巢傳來的嗡鳴,其實是一場腐敗饗宴發出的聲響。
混雜著不安與好奇我又前進幾步。遠觀那東西向藝團被翻攪過的土壤,但近觀,我看出一片毛皮沾滿血汙結塊,形成像是枯萎雜草的樣子。再仔細觀察,泥土之中露出幾節骨頭。
那其實是一個嬌小的身軀,只是在時間冷漠的消化中,腐化得不成模樣。並藉由孩童的恐懼與想像的發酵,膨脹成一座令人作嘔的血肉山丘景象。
蒼蠅起落飛舞,成群白蛆密密麻麻地鑽進鑽出,彷彿那團腐肉正在蠕動。牠們從一處黑色窟窿裡不斷湧出,又鑽回更深的地方。厚重的腐臭近乎凝固了空氣,令人難以呼吸。
直至我看見垂落的長耳,那像是被雨水泡爛、長出黴菌黑斑的布條。我終於認出那曾經是隻角兔。
蛆蟲與同類分持著它的身體,小角兔低頭啃咬著暗紅的血肉,發出細碎而潮濕的咀嚼聲,彷彿那只是一株尋常的野草。此景莫名的使我想起母親,還有那場被鮮花簇擁的葬禮。我從未見到她的遺體,人們都說她只是去往遙遠的某處。
但在此刻,我見證了死亡的真面目。失去內容物的身體會腐爛、生蛆,也會淪為某種東西口中的食物。沒有鮮花送行,而是在無人知曉的一處喪失面目。
荊棘遮住我的視線,但已經來遲了,胃酸好似想逃離這受難的身體,從我口中湧出。他帶我到涼亭下,幫我清理身上的嘔吐物,然後倒了一杯香甜的朱蜜茶給我,消除嘴裡的酸臭味。稍稍平復了情緒,我再次望向花園,那具腐屍已被茂密的花叢掩埋,好似果實祕密地從內部腐爛。
我驚魂未定的問起:「母親會變成那樣嗎?我們死後也會變成那樣嗎?我不想變得那麼可怕。沒有人會認得出我,我也不會再認得母親。」
「噢、小甜心……再美麗的花朵終究會凋謝,每個故事都有結局。但不必害怕。」他蹲下,溫柔地將我攬進懷中,「永久的沉睡並非總是那麼嚇人。」
他提起黑傘,傘尖如猛禽鎖定一隻毫無自覺的蝴蝶——一束白光從傘尖迸發,被擊中的蝴蝶瞬間被玻璃般的球體包覆,停止拍振橘黃的薄翼。只需一瞬,一個生命的靈魂便如蒲公英般飛散。也許對牠而言,這只是一場美麗的花海夢中無痛又倉促的終結。我這樣告訴自己。
蝴蝶泡泡飛來荊棘的掌心,再轉交給我,我小心翼翼地接過。球體冰冷、幾乎沒有重量,宛如幽靈。我們回到屋內,荊棘耐心地指導我將蝴蝶製成標本,好證明死亡能有其他面貌。
有的人會說這是對死亡的褻瀆、對生命的不敬,但我就此認知那是一門夢幻的藝術。將事物以最美麗、璀璨的姿態恆久地保留,如被時間遺忘的相片般靜止,不再因老去、凋零、腐化而讓甚麼人心碎。將生命與死亡,封裝在不會消逝的瞬間,與相片同樣的長久,卻不會與之退色。
這才是對生命最崇高的敬意與愛。
「一隻無人知曉的蝴蝶,終會消失在花園的某個角落。但被捕捉、珍藏的蝴蝶能永久展翅。愛你的人不會將你遺忘,你也不會忘記妳的母親。所以別哭泣,小甜心。」荊棘說著,用指尖輕點我的眉心,讓我笑起來。我本想問能不能將母親做成標本,但我甚至沒見過她的遺體或靈魂。或許她如主教所說的,大地泰坦已把她變成蝴蝶了。若真是如此,我暗自希望是今天我們捉到的這隻。
完成的蝴蝶標本被我們掛在走廊一處的牆上,靜靜的、恆久的展示著,彷彿述說一個無止盡的故事。
她不會離開,我可以不再失去,只要在消逝前把他們占有。
《蕾特》
有人把雨天比作一幅悲傷的水彩畫,世間萬物被雨水朦朧了情緒,化作一片溼冷的淒哀。有人喜愛這份淒涼,如綠葉上的樹蛙被滋潤,享樂、受惠於這場雨水的恩賜,心滿意足地歌頌讚美。
但在婚禮當天下起傾盆大雨,又該抱以何種心情?若是一般的新人或許會為此焦愁,但荊棘卻因此而歡欣。他在婚禮會場——我們家後花園的廣場,升起了由雨水構成的透明圓頂帳棚。對於習慣使喚流水的他來說,這點魔法是輕而易舉。他將雨水匯集在他的白色婚紗裙擺上,形成一條絲絲縷縷的長紗。當琴費士攜著他走過白毯時,猶如海洋將它最珍貴、動人的浪花出嫁。這讓我暗嘆,我將來的婚禮可能不及他一半的美麗夢幻。
婚禮上的來賓稀少,用手指頭就能數清,連侍者也僅有父親的兩位使魔。主教主持儀式,指揮家則獨自擔當了婚禮的配樂,他一人指揮沒有演奏者的小樂團,讓樂器自行演奏。當荊棘的面紗被揭開,我便明白為何這重要的時刻,只有如此少人見證。
他沒帶著那熟悉的蝴蝶面具,那是我們第一次看見他完整的臉龐,就連在睡夢中想要偷掀開他的面具,都像那是皮膚的一部份,無法被剝離。他的面貌是最親密的家人才能知曉的秘密,如今我們終於能共享。
他的雙眼巨大、漆黑,像兩顆拋光的黑雨花,閃著一股彷彿不可置信、靦腆的幸福。淡淡的妝容在他蒼白的白皙皮膚上,有如晨曦的色彩映在畫布上,與他十分相襯。荊棘與父親站在啤酒花藤拱門下,點燃代表日與月的兩支蠟燭,主教以太陽與月亮泰坦的名謂賦予他們祝福。隨後,他們交換戒指、親吻,短暫的儀式就此完成對一生幸福的承諾。
稀疏起落的祝賀掌聲還未停歇,我們倆便迫不及待的跑上前,抱住荊棘。歡迎他正式成為我們家庭的一員,即便我們早已視他為家人。
「我們應該稱你為父親嗎?」我問了心中最大的疑問。
他輕輕一笑,與戴著面具時颯爽的笑容不同,此刻的他像個生澀的少年。他回答:「這樣可會讓人混淆了,不是嗎?成為你們的父親是我的榮幸,不過我還是更喜歡你們喚我的名字。」
「我們愛你,荊棘。」瑞奇連同我的心意一起表達了。
「我也愛你們。」他蹲下身輕吻我們的額頭,然後我們親吻了他的臉頰。
「好了、好了,再這樣下去今天就要舉行第二場婚禮了。」父親開玩笑的說,逗得我們笑了起來,荊棘則起身輕推他的手臂抗議他的揶揄。
末日來臨前的黃昏是那麼的美麗,但在雨幕的遮蔽下,我們未能看到這個警訊。直至婚禮結束,雨雲才隨著散席的來賓離去。
婚禮上的談笑與歌舞令我們筋疲力竭,入夜後我們很快便就寢了。夜裡,我在淺短的夢中被一陣騷動驚醒。身體搖搖晃晃,當我吃力撐起沉重的眼皮,映入眼簾的是繁星閃耀的夜空,與一輪刺眼的明月,還有父親的臉龐。我躺在他的懷裡,再看過去父親身旁的是主教,他抱著還在熟睡的瑞奇。
「我們要去哪?發生甚麼事?」我含糊不清的問道。
「你們的重要時刻到了,祝福會降臨到妳的身上,不用擔心,妳已經準備好了。」就算我是清醒的,也無法聽懂父親這番話的含義。
我轉過頭,一時難以睜眼,無數個燭火鋪成了一條通明的大道,通往佈滿鮮花的教堂。在屋頂、牆上、道路上各種花朵齊綻,但顏色僅限於金色、黑色、紅色、白色的。看似美麗,卻有種難以言喻的異樣感。在白天從未見過這些布置。
當我的眼睛適應了光線,教堂大門已敞開在我們面前。更令我詫異的是,放眼望去一排排的座椅上已坐滿了披著紅斗篷的大人,比婚禮的來賓還要多,他們的穿著在潔白的教堂內顯得血腥。見我們到來,他們驟然起立、轉身面向我們。所有人都帶著金色的羊臉面具,雙手掌心向上交疊,仿佛在供奉什麼,或哀求著甚麼。他們嘴裡念念有詞。
我感到不對勁,緊靠父親的胸膛,懇求著他說:「我想回家,拜託,我想跟瑞奇回去。」
父親無視我的話語,穿過走道來到盡頭的四色階,這裡立著兩個原本沒有的金色石桌。父親將我放上石桌,瑞奇則躺在另一個上。父親站到我身後,雙手按在我肩上。那力道讓我想逃離,但我頓時發現身體不聽使喚,只能僵直端坐著。
「瑞奇,快醒醒,快醒來。」我的聲音顫抖、暗啞,無助、無知的恐懼將我生吞活剝。
主教以匕首割開瑞奇的雙腕,他仍沒有任何反應。
我急切想從這場惡夢中醒來,但四周的朗誦聲越來越激昂,此起彼落的喊著:「大地的山羊,吾等奉上祭禮!請賜予吾等百年的富饒!」
彷彿大地響應了他們的呼喊,地面劇烈搖晃、咆哮,七彩的窗戶震出蜘蛛網般的裂痕。人們紛紛下跪垂首,高舉捧著無形的雙手,虔誠、畏懦的禁聲。石桌旁的主教攤開雙手高舉,準備迎接即將到來的存在。父親則不為所動,我無法想像他現在的表情,也害怕若再看他的面容會認不得他。
空氣變得冷冽,四周的花束瞬間蒸發水份,枯萎凋零,化為一叢叢可憎的尖細黑手,在空中張牙舞爪。面前的走道像被撕裂地敞開一道散發紅光的裂縫,濃稠腥紅的液體從地面的傷口滲出。如滾水湧出浮泡,接著收縮、形成肉塊不斷膨脹。一顆顆白牙從肉沫中浮現,螺旋排列在捲曲成山羊捲角形狀的血肉上。兩角之間形成的頭部只有下顎,暴露出深淵似的喉嚨。從頸部到胸腔有一道深深的裂口,有如一張永遠無法滿足的巨口,被交錯的畸形尖爪粗略地縫合。腸子般的猩紅器官垂釣在下腹擺盪。踏出血池的修長前肢有著人掌的結構,與山羊的身軀相當不協調。後肢疊交著各種難以辨識的生物下肢。背上披覆潰爛破敗的黑皮,像是被這異變的身軀所撐破。

面目可憎的高大怪物佇立於眾人面前,猶如一尊褻瀆又不可犯的惡神。祂發出一陣憤怒又傷心欲絕似的低吼,令大地肅靜。祂緩慢地踏步上前,彷彿每一步都痛不欲生的難行。最後,祂來到我能感受到祂的吐息的距離。我以為血腥味會衝入鼻腔,卻甚麼都沒有,好似祂並不存在,只是恐怖的幻影。我多麼希望真是如此。
祂垂首接近瑞奇,恐懼剝奪了我的聲音,我想叫喚他卻無法。祂似乎做了甚麼,令瑞奇手腕上的傷口噴湧鮮血,並有如生命的流淌、蔓延、攀附他全身。很快的他變成一具人形的血塊,我看著山羊的半首更靠近他——
「並不是妳。」此時父親在我耳邊輕聲呢喃。「蜜蜂會犧牲自我來保衛自己的巢,卻不是每隻蜜蜂都會奉上生命。所以妳要感激並不是妳。抱持著這份感激、僥倖的喜悅,繼承妳兄弟的性命、意志,抬頭挺胸的活。」
這番話像一根針,戳破了被絕望撐飽的氣球。我終於放聲大哭,失了神智的哭嚎,眼淚模糊視線,周圍的聲音頓時變得遙遠、渺小。我似乎也忘了自己是誰,只管釋出這份要將我四分五裂的情緒。
霎時,一聲巨響,山羊踉蹌失足。也把我拉回了惡夢。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大門,站在那的是舉著黑劍、身穿睡袍的荊棘。他的面目因盛怒而扭曲得駭人,對我而言卻是救贖的模樣。眾人離開座位湧向荊棘,他舉劍準備迎擊。就在人們快觸碰到他時,數發子彈打穿窗戶、牆壁對眾人掃射。許多人當場倒斃,瞬間融化成一攤模糊血肉,倖存的人們繞開杵在門口的荊棘逃難,但可以聽到槍彈追擊著逃跑的人群。那槍林彈雨的聲響宣示道,沒有人可以倖存。
主教奔向荊棘,即將發動攻勢,卻被外頭飛來的子彈精準地擊中頭部,他的身軀分裂成七彩的礦石瓦解。荊棘趁機舉劍向對一切混亂漠不關心的怪物巨獸,父親卻跑上前阻擋在兩者之間。荊棘看著父親的眼神猶豫了,但僅是一瞬,他猙獰的憤怒變得更加堅定。黑刃落下,猶如失誤一筆的鮮紅在父親的胸前暈染開來。這時巨獸終於被影響了。祂轉過身,胸腔的爪牙張開,瞬間撲咬向父親。
怪物緊咬著父親無力而垂掛的身驅,將其拖入在祂足下的血水沉沒,消失無蹤。此夜的瘋狂總算就此落幕。
荊棘鬆了口氣,解除戒備,手上的黑劍也變成那支熟悉的雨傘。他解開了扭曲的面容,轉為驚恐、悲慟的神情。再後來的事,我已經想不起來了。
在那夜以後,瑞奇陷入深沉的睡夢許久,主教不見蹤影。
我們不顧風雨阻擋而堆砌起幸福圓滿的高塔,卻在完成的那瞬崩塌。在其之下的支柱早已被古老的罪惡蛀蝕,墜落的報應將我們活活掩埋,餘生都在這令人窒息的墓裡苟延殘喘。這是對希望的癡心妄想,無論它如何地將我們蹂躪又萬剮,我們仍無法看清它的殘酷。當它伸出塗滿毒藥的橄欖枝時,我們別無選擇的又將它抓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