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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影》

希望是最為殘忍的詛咒。它把窮途末路的人蒙上眼,以迷離的旋律誘使他們赤腳踏上紅炭,令人以為那是唯一的道路,而甘願徒勞的受苦。

 

《蕾特》

 

母親的喪禮過後的數個月,父親開始頻頻帶著我入林打獵。也許他意識到過去鮮少盡到父親的職責,為此想彌補缺少的親子時光。瑞奇則不認同潛伏伺機、追獵捕獲的樂趣,寧可留在家裡與荊棘一起照料花園、捕捉蝴蝶。因此,這成為屬於我與父親之間的回憶。

 

父親偏好使用獵槍與機械式陷阱,而非更便捷、更有效率、與生俱來的魔法。他認為,這種屬於人類的創造力的產物,正是區分狩獵場裡獵人與獵物的界線。儘管這條界線時常令我們空手而歸。

 

在遠方,扭曲的樹幹間,一頭野豬正在忙碌地用鼻子嗅探春雨過後冒出的野菇,不幸的沒察覺到我們的存在。我屏住呼吸,保持安靜,不想破壞這完美的機會。父親熟練地架好姿勢,扣下劃分生死的板機——剎那間,彈孔落在距離野豬腦袋僅幾公分的樹幹上,受驚的野獸如一道閃光消失無蹤。

 

父親起身追擊脫手的獵物,他的步伐彷彿能跨越山河,我必須展開翅膀才能追上他。方才的槍響如警報般傳遍森林,驅散了這一帶的野獸。即使不見任何倒楣鬼的蹤影,我們仍然堅持前行。直到黃昏的光線將她的手臂伸進樹蔭,要將夜間的孩子——更危險的狩獵者喚醒,將夜幕來臨的森林佔領為牠們的遊樂場。在那之前,我們必須啟程準備離開。

 

在出林以前,我們總會繞道檢查之前設下的陷阱,就像果農確認是否能收成果實一樣。

 

這天是我們的收穫日。

 

當我們來到埋藏陷阱的地點時,眼前出現了一隻五彩鮮豔、體型幾乎與我等長的巨大野鳥,被獸夾咬住了樹枝般纖細但堅固的腳。牠虛弱的倒臥,見到我們的出現使牠發狂的振翅,但很快就耗盡最後的力氣,停止了無謂的掙扎。可能這只是我的錯覺,但在牠的眼神裡,我看到了不禁令人感到悲哀的憤恨與恐懼。


 

面對虛弱的巨鳥,父親鮮少地流漏出憐憫的神情。他教我一段咒語,聲稱可以幫助牠解脫。我輕撫著羽毛凌亂的身軀,唸出咒語。

 

一道強勁的魔法能量如刀刃般瞬間匯集在我手中,刺穿了鳥獸的身軀。即使我早已清楚這是我們此行的目的,但首次沾染鮮血的雙手仍令我驚愕。

 

我的胸膛劇烈起伏,像個幫浦醞釀著即將崩潰的情緒。父親按住我的手,語氣堅定而沉穩地說道:「當人們在世時,如果放棄了自己的身分職責,農者不耕地、勇士不戰鬥,那麼在死後便會偏離泰坦的道路,喪失進入泰坦神殿成為萬眾英靈的資格。失格的靈魂將被迫投入生死輪迴。」

 

他停頓,拿出手帕擦拭我的雙手,繼續說道:「而這些野獸正是受罰的靈魂,受慾望驅使而搏鬥與逃命,無知的受苦、不知足的追求生存,卻很少得到得到滿足。直到牠們奉獻出生命,把靈魂所蛻下的身軀供為人的養分,牠們才能踏出『第一階梯』。」

 

「第一階梯是甚麼?」我問。

 

「你記得教堂裡的四色階梯的顏色順序嗎?」

 

我不參加教堂的禮拜,因為禁止嬉鬧的場所並不適合我。但在沒有禮拜的日子哩,那裏幾乎是一間空屋子,而我們的小鎮上沒有任何娛樂設施,於是充滿躲藏處的教堂成了我的小遊樂場。那座階梯是我日復一日踩跳遊玩的設施之一。

 

「金色、黑色、紅色、白色。」我依照由下往上跳的順序回答。

 

「自我認識、揭露、改變、超脫。」父親開始解釋那四種顏色跟我定義的遊戲規則截然不同。「金色代表一切生命基礎的生理與物質需求,由此認知自我的身分與接納本質。但動物無法思考與認知自我,於是使動物從中蛻變成為人類的責任。不過我們也不能毫無理由與限制的剝奪與浪費,從毛皮到骨肉都善盡其用,才能使牠們最後的生命完整。」

 

在話語間的空檔,父親豪不費力地撬開捕獸夾,取走了獵物。他再次開口說道:「而在我們之間,也存在著人與獸的區別,總有一天妳會理解的。」

 

當時我並未完全明白父親的意思,但那段話神祕的使我獲得平靜,並有如血紅的赤鐵在我的記憶深處烙下深印。

 

夕陽完全消失在山頭前,我們凱旋回到了燈火通明的家中,見到正等待我們的瑞奇與荊棘。我揚起驕傲的嘴角,語中帶著天真稚氣的對他們說:「我殺了一隻鳥,這是牠應得的。」

 

《瑞奇》

 

每當我試圖從回憶裡尋找母親的影子,時常與荊棘的形影重疊,彷彿他們只是同一個靈魂放在不同形體裡。不過很矛盾的,他們之間卻有著天壤之別。荊棘來到時,總帶著彎月般燦爛的笑容,他的溫柔如同蒼穹,無論是喜悅或悲傷都容納在他無邊際的懷抱下。母親則如月華陰影下的靜湖,伸手可觸卻又遙不可及,深藏著不可窺見的秘密。但在我們真正了解她前,便失去了她。

 

有時,我會覺得能在蕾特身上看見「母親」的身影,好似她的靈魂還繚繞著我們。當她替她珍愛的娃娃——碧碧編起頭髮、綁上蝴蝶結,不惜弄髒裙襬用泥濘與麵粉幫它準備豐盛的一餐;即便她從未得到碧碧的回應或感激,她仍然貫徹著無條件的愛,無論如何都為它感到驕傲。猶如一位稱職的父母所該表現的模樣,或是因為那是母親送給她的家族骨董,令她百般珍惜。

 

說來奇怪,某些時候我不禁感到忌妒,但也無法釐清原因。是她對死物的親暱程度勝過了我、如她的倒影般的雙胞胎兄弟?還是在母親的喪禮過後,她依然擁有能無條件去熱愛一件事物的能力?

 

也許,我有意或無意的,試圖破壞她的這份情感。也許我想知道,她會不會心底其實跟我一樣,無法忍受喪失,但她又是如何面對的?

 

於是,我笨拙的腳在空無一物的平地上絆倒了自己,「不幸的」撞倒在座位上享用下午茶的碧碧。我的重量壓裂了它老舊脆化的塑膠頭骨,兩球陶瓷眼珠像落地的青莓滾走。蕾特不敢置信地僵住,滾燙的情緒在靜止的表面之下醞釀,一次爆發。她尖叫又大哭,像一頭猛獸地把剛起身的我又撲倒,壓在我身上毫無策略地拍打,我雙手護著臉無法睜眼。她的哭聲與斥責從遊戲間傳透走廊,在另一個房間談論工作的父親與荊棘很快便聞聲趕來,將我們倆拉開。

 

荊棘放下雨傘,抱住想宰了我的蕾特,她放棄掙脫後才甘願投入懷抱,尋求慰藉。不遲片刻的哭訴我弄壞了她心愛的孩子,讓大人們了解情況。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躲到父親身後這麼說,但我甚至不確定是否有愧疚或反悔在我內心萌芽。

 

「沒關係,親愛的。」荊棘看向我,又回頭看向她。「沒事的,小可愛,碧碧會沒事的,不必大打出手。」

 

父親彎身撿起兩眼空洞的娃娃,好似天並沒有塌下來而平淡的說:「這娃娃也有些老舊了,我們可以買一個新的。」

 

「那可不行!」荊棘搶先回答,起身奪回娃娃,再放進蕾特的懷裡——它專屬的位置。她的反應有如捕捉到獵物的捕獸夾,珍惜的緊緊抓住不放。她的眼淚掉落在娃娃空洞的眼角,製造出它同樣悲傷著的假象。

 

「沒有新玩具可以取代碧碧。」彷彿他會讀心一樣,說出了蕾特的感受。他拿起傘優雅的揮動一圈,給兩顆陶瓷眼珠施上魔法,使其有生命般的飛進他掌心。但脆弱的陶瓷珠即刻碎裂成多塊,可能是日積月累的衝擊總算在這一刻瓦解。「我會把她修好,別擔心。」他發誓。

 

半天下來,我們都不理會彼此,但時間仍漠不關心地在這凝滯的空氣中流逝,首次打破了我們不跟彼此交談、玩樂、相親相愛的紀錄。

 

持續到我們準備就寢時,荊棘為了他的承諾而到來。他的雙手神秘的擺在身後,去到蕾特那一側的床邊坐下,他才從身後拿出跟碧碧極為相似的洋娃娃,但更有一股光陰磨歷的陳舊感。

 

蕾特見到它,不安的緊擁雙眼纏上繃帶的娃娃,眼神無辜的戒備著,好似他拿出的是一份威脅。

 

荊棘趕緊解釋道:「別擔心,親愛的。這是瑪格麗特,她是我的老朋友。但現在我們不再一起玩耍了,她想去好好休息,進入一段漫長的沉睡。在她準備入睡之前,我跟瑪格麗特提到,有個喜歡讀書的孩子叫做碧碧,但她失去了閱讀所需的工具。所以我拜託她把眼睛交給比她更需要的人,而瑪格麗特很樂意把它們交給碧碧保管,我也相信她會好好珍惜的。」

 

聽完解釋,讓蕾特放下了心,將娃娃交給荊棘,讓他進行一場簡易的換眼手術,不到一分鐘便完成了。碧碧的雙眼再次閃爍著光芒,像是被摘下的星星回到了天幕。

 

哄好蕾特後,荊棘善意的勸說她原諒我的「過失」。如獲期盼許久的准許,我們毫不遲疑的相擁。

 

並不是因為我們住在同一個屋簷下、睡在同一個房間、同一張床上,她才別無選擇的原諒我。而是因為我們同樣都在想,若沒有了鏡子裡的倒影,我們便不再是完整的自我。

© 2023 by 獨角獸大總統與他的快樂精靈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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