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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

「母親的眼神像皎月,散發冷冽的光即便無法點亮夜幕,

仍殷切的將光芒傳達到每一個陰影所遮蔽的角落。」

 

「母親的溫柔像大地,承擔著無論是艱辛還是幸福的足跡,

無限綿延到夕陽劃出的地平線盡頭,在目光不可觸及的地方依舊常在。」

我們當時還小,只是冷冷地在講台上唸出大人要我們朗讀的台詞,還不曉得我們口中的一字一句,是給母親最後的告別。要是我們早知道,就會以最激烈、最悲痛的情緒,不朗出那些字句。那種悲痛不是任何言語能表達或平撫的。

 

熟悉亦或陌生的大人們,紛紛輪流登上臨時在花園草地上搭建的講台,述說對母親的回憶與喜愛。然而奇異的是,我們卻沒看見母親在場。只有一個盛滿鮮花、同大人高的空木箱橫躺在講台旁。

 

當時我們以為那只是一場在花園舉辦的奇怪生日派對。實際上,這場合與慶祝生命誕生的意義恰恰相反。天色昏暗,彷彿太陽泰坦拉上了窗簾,拒絕參加這般以黑色花朵與黑布佈置,而沒有氣球與彩帶的陰鬱派對。

 

父親在跟其他大人交談時顯得沉重,但當我們抱住他的大腿,他仍然露出淺淺的微笑。

 

在父親身旁的是他的好朋友、也是我們最喜歡的玩伴——荊棘。他與其他人一樣穿著一身陰沉的西裝,那是我們難得沒見他盛裝打扮的時候,甚至他那鮮黃的蝴蝶面具也換成樸素的黑色。他與父親低聲交談,能隱約地聽見他不可置信的問「奧利佛,你還沒告訴他們?我真是不敢相信!」,接著是責備的語氣,父親面露慚愧地垂下頭。荊棘轉身,帶著我們到遠離人群的圍牆下。

 

他蹲下身,雙手輕輕的摟著我們的手臂。帶著笑容,宛如唸睡前故事般柔和的說:「嘿、小可愛們,你們今天表現都很棒,不過……你們知道你們的母親去哪裡了嗎?」

 

我們搖搖頭。母親常常出去工作,不在家好幾天,或者在家中某個房間裡獨自飲酒、抽菸。因此她不在的這幾天我們沒有過多的擔憂。但荊棘的語氣謹慎得令我們不安,彷彿預示一場大雨即將來臨。

 

他轉過頭,停頓片刻,深思熟慮後才開口:「她已經去了一個很特別的地方,我們再也不能見到她了。她非常、非常愛你們,她託付我繼續陪伴你們,我也答應了她。我知道我無法取代你們的母親,但如果你們感到孤單、難過,我會一直在,就像以前一樣。」

 

我們接連問著母親去哪了、為甚麼要離開我們、是我們不好嗎?荊棘難以回答這些天真得令人心疼的問題,所以他只是把我們擁進懷裡。

 

送行會結束後,我們在大宅、花園、後山腳下不斷尋覓母親,直到夜晚才回到被窩。然而,母親沒有來道晚安,我們才認清這場惡夢就是現實。

 

所有悲痛瞬間潰堤,我們嚎啕大哭無法入眠,於是抱著碧碧(雷特最愛的洋娃娃)離開房間。走過瀰漫月光的長廊,牆上有母親在內的畫像都被取下,留下似是一個個空洞的方形印痕。

 

到了父親的房門外,傳來一陣陣奇怪的叫聲,聽起來不像是有人受傷了。我們小心翼翼地推開門縫,看見了父親與荊棘相擁、熱情的親吻著,而且一絲不掛。那時我們不解他們的行為,但更令我們困惑的是,在這麼悲傷的日子,為甚麼他們臉上的神情還顯得如此愉快?

 

門忽然被關上,我們轉身,視線被高大的陰影遮住,那是父親的使魔主教。他粗壯的大手一掌就把我們扛到他的肩上,好像我們如同棉花玩偶輕盈。在他身後的是一個藍色的音符,指揮家舉起手迅速在空中轉了一圈然後握拳——那是表示音符休止的動作。此時我們都無法發出任何聲音。

 

主教與指揮家將我們送回臥室,即便我們奮力揮拳、踢腳反抗,他仍像頑石不為所動。直到回到床上,指揮家才做開始演奏時的手勢,他舉手在空中點了一下,把聲音歸還給我們。

 

「我們想找父親。」

 

「你們的父親、嗯……」主教看向指揮家,彷彿是要他接話。指揮家像是不知所措的攤開雙手搖搖頭,主教只好接著說:「他現在很忙。你們度過很漫長的一天,請好好休息吧,願月亮泰坦照耀睡夢的汪洋,在你們迷航時,引領你們回到安寧的港灣。」

 

我們知道除了給無足輕重的安慰他們也做不了甚麼,便請使魔們離開房間。

 

那晚用漫長也不足以形容,壟罩房間的黑暗助長著腦海中那些惡毒的聲音,責問著究竟是什麼樣的孩子會讓母親決定要拋下。無窮的悲傷與自我質疑彷彿將要撕碎我們,扯開皮肉、鑿碎頭骨的把罪惡植入無辜的思緒裡。

 

但所幸那股惡意沒有得逞,一道微光敞開了房門,站在光的陰影中的是穿著單薄睡袍的荊棘,他換回了黃色的蝴蝶面具。

 

他坐到床邊。「噢、小可憐們,我知道比起我你們更希望會是你們的父親來陪你們,但他需要些時間獨處,也很難過你們母親的離去。」

 

「你們剛剛在床上做甚麼?」

 

「天啊、你們看到了——唔、我是說,嗯、大人得到安慰的方式跟小孩子有些不一樣,關於這點你們還不需要知道太多,有天你們會明白。」這是他整天以來最有生氣的語調,他清了清喉嚨再度輕聲細語。「不過他已經感覺好多了,只是需要多休息,還有我很擔心,所以過來陪陪你們。那麼有任何需要的嗎?如果你們想要的話,也許我們可以破例在睡前吃一些蜂蜜蛋糕。」

 

「我們不想要吃蛋糕。」

 

「只要你留下就好。」

 

「那當然,我很樂意。」我們挪出位置讓荊棘躺下,他伸出手臂讓我們躺在他懷裡,如攀花園裡的薔薇擁抱石牆。

 

「那麼你們想聽故事嗎?」他輕輕地說。

 

「想。」

 

「我想聽山羊潘努斯的故事。」瑞奇補充。

花園劇情插圖_羊.png

「對不起,親愛的,我不知道這則故事。那是以前你們母親講給你們聽的嗎?」

 

「對,母親有說過幾次。我會扮演大地泰坦,瑞奇扮演潘努斯。」

 

「她只有這個故事能說得很好,像是她親眼看到一樣。」

 

「那麼你們可以講給我聽嗎?」

 

我們回憶起那些珍貴夜晚裡的故事。記憶清晰得宛如母親正坐在床邊,她溫柔平緩的聲音在此刻透過我們口中再次響起: 「在大地出現生命以前,世界只是一片惡土,沒有綠地、沒有海洋,只有如獸牙般的尖山遍佈大地。在久遠到不被歷史記得的某日,兩位泰坦手足為了爭奪大地泰坦的名號而爆發爭鬥。其中一位泰坦失足墜落地表,尖山刺穿了祂的胸口,奪走了祂的生命。」

「月亮泰坦為祂的殞落感到悲痛。為了紀念逝去的泰坦,祂將遺留的身體碎片與惡土混合,塑造出各式各樣的泥偶。沒想到那些泥偶竟獲得生命,成為了最初的人類與動物。而泰坦的血液流入大地,孕育出了森林與海洋,也賦予樹木、岩石、流水與岩漿靈魂。」

「獲得名號的大地泰坦卻因此感到憤怒。祂認為這些生命誕生於手足的死亡之上,是對祂墳墓的褻瀆。於是祂決定踏平一切生物的家園,以及那座奪走祂手足性命的山脈。」

「眾生紛紛逃離泰坦的腳步,只有一隻老山羊選擇留下。牠衝向泰坦的腳邊,用自己的角向祂發起挑戰。即使牠是山中最強壯、最高大的山羊,在泰坦面前也不過如同一隻小螞蟻。最後,牠成為了大地泰坦所收取的第一個亡魂。」

「大地泰坦問山羊的靈魂:『你明知道不可能阻止我,為什麼還要這麼做?』」我像過去一樣,模仿大地泰坦低沉的聲音。

「『我是山羊潘努斯。』」瑞奇接續著故事,模仿山羊堅定的語氣。「『你破壞的不只是我們的家園,也是你手足留在這個世界上的痕跡。如果山巒消失、生命消逝,那祂才會真正地死去。你該做的不是守護祂的墳墓,而是照料從祂之中誕生的一切。』」

「老山羊的話點醒了大地泰坦,祂終於理解自己的錯誤,並為過去的行為感到慚愧。於是,祂將潘努斯的靈魂昇華為神獸,使牠成為自己的使者,一同重塑大地,將這片土地改造成孕育眾生萬物的溫室。」

聽完故事的荊棘張開了嘴,卻遲疑了一會才開口。「你們的母親肯定不希望看到你們像兩位泰坦一樣,為了爭奪什麼而互相傷害,對嗎?」

「對,我們必須相親相愛,還有不要像山羊一樣犧牲自己,就算那麼做可以幫助別人。」

「還有不要保護會讓你犧牲的人。」我補充。

「這實在有點……」荊棘停頓片刻,最後只是輕輕笑了一下。「我相信你們的母親選擇這個故事,一定有她的理由。不過下次,換我念糖果屋給你們聽。那麼現在,是時候前往夢境的國度了。晚安,孩子們。」

語落,我們的眼皮逐漸沉重,故事的尾聲鋪成了進入夢鄉的道路。

 

那夜,我們在荊棘懷中安然入睡。

© 2023 by 獨角獸大總統與他的快樂精靈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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