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貓》

幾周又過去了,也許吧。
洋娃娃的傷口不再出血,但也稱不上康復,斷肢上暴露的肌肉完全沒有癒合跡象,宛如被甚麼看不見的東西持續啃食著。除此之外,我至少把沾滿血垢的身體清理乾淨了,這才發現他其實挺漂亮的,像個精雕細琢的陶瓷娃娃,但也只有在他沒有齜牙咧嘴的時候。
大部分時間,他只能用截半的四肢在地上爬,像隻短腿白貓。稍微回復體力後,他那倔強的個性也越來越鮮明,開始抗拒我盡責的照顧。
他寧可像條蟲子趴著把臉埋進碗裡,吃得一片狼藉,也不願接受幫助。我真搞不懂他是愛面子還是不要面子。總之,我實在看不下去那狼狽的模樣,硬把他押在床頭端坐,強行把飯送進他嘴裡。他一邊發出憤怒的嘶聲,一邊揮動沒有爪子的殘肢,那副模樣滑稽得可笑又可憐。經過幾餐的折騰後,他總算是放棄抵抗了。
直到那天,白霧來到房間。他給白貓穿上非常樸素、略有褐色髒汙的白袍,看起來不過是用繩子綁著兩塊髒布在身上,接著推著輪椅將他帶走。大概幾小時後,白霧匆忙的回來,丟我一件過大的白袍,拉著我快步前往某處。
我跟著白霧來到之前見過的地下室。白貓被固定在金屬平台上,嘴巴被皮帶牢牢綁住。他的手腳已經接上了機械義肢,金屬桿取代了原本的骨頭直接鑲嵌在肉裡。白霧喊我幫忙遞送工具,我嚥下口水強忍著翻湧到喉嚨的噁心感。白霧將釘子打進他的骨頭,再把電線與鐵片埋進皮肉裡。他悶聲尖叫,身體劇烈掙扎,連固定他的金屬平台都隨之震動。我握著工具的手也止不住顫抖。
在白貓快要失去意識時,白霧要我把他喊醒,他說:「必須在他意識清醒時接上義肢的神經……線,這樣他的肉體和靈魂才能跟……融合,減少……排斥反應。」有一些字被尖叫聲和含糊不清的咒罵蓋過,我沒聽清楚。
最後,他勉強熬過艱難的手術,那時的我並不知道,活下來這對他而言究竟是不是好事。我輕輕摸了摸他的頭,他的髮絲柔軟的就像貓毛,急促的的呼吸也逐漸平穩下來。手術結束後,白霧帶著我去沖洗身上的血跡,隨後將我們送回房間,我遵照囑咐繼續照顧他。
白貓的情況漸漸好轉,起初,他光是活動新的四肢便會帶來劇烈疼痛,外接的人工神經電路與他的身體產生排斥反應。但在經過幾次手術調整後,沒過幾天他便能行動自如了。他的身手簡直像貓一樣靈巧,甚至能一口氣跳上衣櫃頂端。他試著觸及高處的小窗口,於是把桌椅都疊到衣櫃上,經過接連幾次倒塌與重摔,他終於放棄這個念頭。
再說,那個窗口小到連他的臉都擠不出去。我不明白他究竟在堅持甚麼,也許是因為身處這種絕境,只要仍存在一絲可能,都不該輕言放棄吧。
我一直試著和他說話,卻總是被當作空氣般忽視。我仍然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不知道他從哪裡來,於是我開始自我介紹。希望當他認識我後,作為交換也讓我認識他。我告訴他我的家鄉、過去的家人,以及被帶到這裡前的生活。好似他是我認識許久、只是多年未見的朋友一樣,把我的一切慢慢告訴他。
「這一點都說不通。」白貓忽然開口,仍舊盯著牆壁發呆,彷彿根本沒有在聽我說話。但他其實一句都沒有漏掉。
「甚麼說不通?」
「你現在幾歲了?你是哪種獨角獸?混血兒?」
一連串突如其來的問題讓我摸不著頭緒。他像是在反覆確認某件事情,但我還是老實回答了。 「我十一歲,全村包含我的家人都是彎月獨角獸。」
他的殘耳微微一顫。 那雙尖細的瞳孔望著我, 銳利的像是想要戳破甚麼,從裡面找出某個答案。我沒有躲開,只是毫無保留地回望他。
他從床邊站起身,金屬製的雙腳一步一步朝我靠近 。他比我高出將近一倍,逐漸逼近的身影讓我感到一股沉重的壓迫感。 我下意識往後退了幾步,直到他停下,我也跟著停了下來。
他撇過頭看著一旁簡陋的木製桌椅,突然間,他猛然踢斷了其中一張木椅。我反射性地抱住頭蹲下,害怕飛散的木屑刺傷自己。等我抬起頭時,他已經彎腰撿起那截斷裂的椅腳。 我完全不明白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只覺得一股無法抑制的恐懼從胸口漫開。
「看來你是那一種的,」他握緊手中的銳器。 「也許這樣能讓你認清事實。」
下一瞬,尖銳的木頭刺進我的腹部。 我低下頭,看見鮮血浸染粉色的連身洋裝。先是感覺到一陣冰冷,緊接而來的疼痛卻像火焰一樣從傷口向四肢蔓延,彷彿一根燒紅的鐵釘貫穿腹腔。每一次呼吸,肌肉與臟器都像被重新撕裂一次。 我甚至來不及思考該怎麼辦,眼前便驟然陷入黑暗。
—— 接著我驚恐地從床上彈坐起來 。
呼吸凌亂,心臟在胸腔裡瘋狂跳動。我掀開被單,慌忙摸向自己的腹部——毫髮無傷。沒有血跡,也沒有傷口。 我正要鬆一口氣,慶幸自己終於從惡夢中醒來 ,忽然,一股巨大的力道猛地扯住我的辮子,我甚至來不及回頭,整個人便被拽下床,跌跌撞撞地拖向浴室。 是那個貓亞人。浴缸裡早已放滿了水,我的頭被狠狠按進水中,肺裡珍貴的空氣在我的尖叫與徒勞的掙扎中都浪費掉了。
—— 我再度從床上起身。
但我依舊沒有醒來,噩夢持續上演著。他用力的掐住我的脖子,血液與空氣一同被截斷。我只能張著嘴徒勞喘息,喉嚨裡擠出難聽的乾咳。 下一次睜眼時,沉重的衣櫃倒在我身上,短暫的一霎,我甚至清楚聽見骨頭碎裂,以及臟器被擠壓爆開的黏膩聲響。
有幾次他對著我怒吼。「醒醒!逃脫這裡的魔法很簡單,你也做得來!我們根本就不必繼續受困在這個地方,你只要照我說的就行了!這裡一點火都弄不出來,所以必須由你來施展!」
「可是……這裡沒有我能使用的新鮮植物媒介。」我害怕地解釋著自己的無能為力。
「不!根本不是那樣!你簡直是——」他歇斯底里的吼著,連一句完整的話也說不出來。
最後,我終於脫離漫長的噩夢,彷彿在一夜之間度過了好幾周。那些痛楚真實得像曾經發生在我身上,卻又不留一點存在過的證據。
我睜開沉重的眼皮,感覺異常的疲倦。轉過頭,發現白貓的背影在床腳背對著我。這讓我嚇了一跳,但現實裡的他與噩夢中的模樣不同。他沒有傷害我,只是安靜地坐在那,望著前方。
「我原本以為,我可以徹底的逃離這裡。」他面對緊鎖的門,有氣無力地說著,像是在自言自語。但我知道,他是說給我聽的。 「他們說,我經歷的一切是至高無上的榮耀,我可一點都無法認同。在一次又一次的折磨裡,我漸漸失去原本的模樣,所以逃了出來。輾轉流離許久後,最後在一個流浪馬戲團裡安定下來。那是我一生中最接近自由的日子……可惜並沒有持續多久。」
他輕嘆一口氣。
「他們從不過問我的來歷,也不需要任何理由就接納了我。那是我第一次覺得,自己也能有一個歸屬。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可是,我卻把災禍帶到了他們身上。」
我幾乎有聽沒有懂,卻還是忍不住問:「發生甚麼不好的事了嗎?」

他沉默了一陣 ,才接著說:「他們為了將我帶走,殺了所有人。那天的表演進行到一半,忽然降下一場奇怪的紅雨。雨水灌進表演帳棚,像血一樣漫了進來。人們驚慌失措地逃跑,卻一個接一個倒下,再也沒有站起來。 屍體如落葉和浮木漂在水上,只有我倖免,幾乎。那還不足以立刻殺死我,卻一點一點侵蝕著我的肉體。再過不久,我將會一點自我都不剩。」
白貓抬起金屬手臂,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這時我才注意到,在手臂上與義肢的連接處出現傷口感染的跡象明明手術時才仔細處理過,平常也一直都有好好照顧,傷口卻仍然一點一點地變得紅腫、潰爛,像是無法停止的腐化。無論他是被甚麼感染,早已蔓延他的全身。直到此刻, 我在才理解他說的喪失自我是甚麼意思。
「我會永遠記得你。」
白貓的耳朵壓低了下來,此時他微微轉身,用側臉看著我。
「即使我看起來完全是不同人,連性格也都不一樣了?」
「沒錯,只要你告訴我你的名字。」
他遲疑了一下。
「真是莫名其妙,但我想這就是你的天性吧,也罷。他們剝奪了我的真名,不過我跟你一樣是用身上的顏色命名,但你最好別講出來。他對我施上魔法,無論是誰用那個名字叫喚我,舌頭就會燒起來。所以……你可以叫我蘇萊曼。」
「我不會忘記你的,蘇萊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