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娃娃屋》

人生是一場漫長的追逐賽,因為我們總是幻想在看不見的道路盡頭,有著能滿足我們的獎杯以及喝采。但要是到了終點才知道一切只是假象,那踏碎鐵蹄拼命的奔跑還有甚麼意義?

風中帶著青草混和著枯葉的氣味,我在巨岩堆之間跳躍,蹄子敲擊出清脆的聲響與溪流共鳴。陽光在水面上的反射就像小樹精的花火節遊行,耀眼得令我快睜不開眼睛。村裡的其他孩子們的嘶鳴聲從溪水的另一端傳來,我想追上他們,卻像陷入泥濘般難以前進。強光越來越刺眼,完全把我吞沒——我這才睜開了雙眼。
壁紙上的太陽移動到了床頭的正上方,那片假太陽無論是溫度或光線都模仿得非常令人信服,唯一的破綻是,當它從牆面移動到天花板的直角處時,會變得像被凹折的銅幣。從牆面到天花板,都是映著我家鄉草原的景色,搖擺的金色草原、黃葉飛舞,但感受不到一絲微風,也沒有草皮的味道,只嗅得到一點灰塵與被加工過後的木質家具了無生氣的死木氣息。
我拿起放在床頭的粉色蠟筆,翻身到床鋪底下做每日的例行事項。在陰影中的空白處畫一筆,數來這是第七筆。某天我發現床鋪底下充滿各種顏色的筆劃,有的是一連串的數字,有的是四條直線加一條橫線串在一起,有的寫「我想回家」。最大的數字紀錄是紅色的三十,數字的結尾就在紅色的一扇門塗鴉旁邊,看起來就跟擋在我與真正的家鄉之間的那扇門一樣。
我不敢想像在門外有甚麼,因為以前奶奶有說過,離群的獨角獸餘生都只能在狩獵場上奔逃,因為我們的毛皮、血液、蹄子到獨角對外人而言都很值錢,全身上下的價值足以供給全村五年的食糧。這就是為甚麼父母在我很小的時候離世。也許是因為這樣,也許是因為奶奶忘了我是她的孫子、她的家人,所以我被拋棄、淪落到這精美的「畜圈」。
從很久以前我便開始懷疑奶奶認不得我了,她經常講起我跟父母一起在農地玩耍的往事,但當時我沒大到可以踢翻滿載的牧草車。還有偶爾給我石榴籽,說那是我的最愛,但我從不喜歡吃既沒什麼果肉又酸澀的果實。日子久了,她也漸漸的不再跟我說話,直到那衣著華麗高貴的的外人出現。
那天,奶奶仔細的為我打扮,梳理我的頭髮編成兩條乾淨俐落的辮子,給我穿沒沾上塵土的洋裝。奶奶牽著我出門,她灰藍的眼睛盯著道路,用乾啞的聲音自言自語:「我很感謝神明聽見我的禱告,這份禮物是我難以奢求的,卻不是我所乞求的。」
「那你想要的是甚麼?奶奶。」
「我的家人,但我已經理解沒有任何力量能將他們帶回來。」
我很想反駁,但突然一個馬車急停在我們面前,我震驚的倒吸一口氣連同想說的話一起吞下。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那名外人。先從從車廂中冒出頭的是一枝金色鳥喙拐杖,然後我才看到他的「長相」,而不是一張臉。在那華服領口以上的部分,是一團扭動、飄忽不定的白色霧氣,但脖子以下是成年人類男性的身體。
「請上車。」霧氣中傳出了穩重嚴肅的男聲,無論是那句話或他本身的存在都令我感受到一股寒意。正當我想退到奶奶的身後,她搶先放開我的手立即快步轉身離開,沒有任何的告別。我想追上去,卻被數條魔法操縱的繩子拉住手腳,摀住了雙眼,強行將我拖上車。這發生在村莊的主要道路旁而已,肯定有人看到,但那名外人毫無阻礙的將我帶走。
那是發生在七天以上的時間前,直到眼睛痛到無法再流淚,喉嚨喊到沙啞,才意識到我不再被需要了,最後在這麼多天的無聊之下,恰巧發現了床底的痕跡。把我帶走的男人不曾出現過,而每天都會有一個金色的無臉機器人按時推著餐車進來,放下食物、收走髒碗盤,然後不發一語的離開。除非我趁它打開房間的瞬間衝出去,它才會攔住我,把我扔到彈性極好的床鋪上,再重重的甩上門。
有時我也不忍質疑,為甚麼我想逃離這樣衣食無缺的生活。我第一次知道世上還有比蘋果還香甜的食物,而且柔軟得似可以入口的棉花。房間內的一切都很乾淨而舒適,尺寸剛好的床、整齊的洋裝與玩具。到了「晚上」,牆面會變成暗藍的夜空,而且不會被任何蟋蟀或青蛙打擾睡眠。
一切都是為我量身打造般,但我打從心底的抗拒這一切。我卻開始想念那張帶著塵土的舊棉布床,那怕腳底偶爾卡著碎石與泥巴,也比光滑而冰冷的地板更讓人安心。似乎有甚麼比優雅乾淨的人生還要更令我渴望,我卻沒辦法馬上意識到那實際上是甚麼。就像沒有骨折時,並不會想到奔跑或行走是多麼逍遙自在。
那股欲求隨著粉色的蠟筆劃增加,變得愈發難受,於是我咬爛了枕頭,撕碎玩偶,對機器人丟餐盤,即使最糟的下場是加快我的死期。但機器人一來只會將混亂清理乾淨,不留下一點抗議的痕跡。
我還試著在機器人整理時干擾它,但它完全不受影響。挫敗之下我胡亂揮拳,理所當然的是我軟趴趴的拳頭先流血。不過,終於奏效了,機器人總算注意到我的存在般,點頭把我頭頂到腳趾掃視過一遍似的,還沒完成清理便匆匆離開房間。
在極短的時間內,再次打開房門的是那許久未見的白霧頭。即使達到目的,但當他佇立在門前,莫名使我產生有種做錯事的愧疚感,以及一種將被審判的焦慮恐懼。我後退到床腳前,以為他會像奶奶說的恐怖故事裡的屠夫鬼一樣,拉扯我的辮子把我拖到屠宰場,懲罰我胡亂鬧脾氣。他卻沒那麼做,反而蹲下來,輕輕握起關節處破皮流血的雙手。他的鳥骨拐杖空洞的眼窩中迸出一搓小火花,然後燃燒成一團白焰包覆我的手,那感覺像是被一股暖風溫柔的握住,火焰熄滅後傷口也都消失了。
白霧像是讀取到我心理的想法,溫和的開口:「別擔心,你並不是素材,那樣可太浪費了。」
他的話製造了相反的效果,我抽回雙手翻去床的另外一邊躲著。他站起來悠悠的繼續說:「相信我,你在這是安全的。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誰,我會介紹一個朋友給你,這是你在此的主因。很可惜,看來你沒有足夠的耐心等到他準備完成,那我們這就去見見他吧。在路上,我得先教你一些基礎知識。」

他不必施展魔法,就能令我雙腳不聽使喚,喉嚨像被鎖上而發不出聲音。他把我逼退到牆角壓制住,轉個手腕憑空變出一瓶墨水般的玻璃罐裝液體,無視我的反抗灌進我嘴裡。並沒有我想像中的苦味襲來,反而有種令人作嘔的甜膩,有一瞬間舌頭有股麻麻的感覺,之後就再也感受不到了。
白霧接住了我癱軟的身體。彷彿這具身體不再是我自己的,唯一剩下的只有眼珠的控制權跟想尖叫的清醒思緒。他把我當做娃娃一般的擺布,一邊哼著沒聽過的童謠給我換了一件裙子,這詭異的過程我 只能盡所能把眼睛轉向那片天氣晴朗的牆。接著我再度倒在他懷裡,抱著我穿過那扇紅色的門。我以為穿過這條幽暗的走廊後,看到的會是一片腥紅的景象,但在強光退去後,眼前的是如樹林般繁密的藏書,可能城市裡原本的樹木都到這了。
他在書林間找到位置就座後,幾本書像鳥兒那樣飛行、降落在我們面前。他用念故事書的語調,朗讀書中高深難懂的醫療知識,內容全是講述辨識傷勢與感染、處理開放性傷口。比眼前的男人不知何為適合十一歲孩童的讀物還要更不可思議的是,我似乎全聽進去了,而且不是出於自願的理解全部。
「少了其他感官的干擾,能有效提升學習的專注度。此外,『果汁』裡也包含了有關記憶魔法的成分。」他再次讀取我的想法的說明道。
當我的小姆指能抽動一下,說書的聲音立刻停止,像是我身體裡裝的是棉花般輕鬆抱著我起身。他離開讀書房的方向跟剛才來的是不同的方向,繼續深入可怕的宰場。但我想像中的場景依舊沒出現。
我們進入了純白的房間,似乎有甚麼嚇跑了房間內的一切色彩,因為一股刺鼻的藥劑味混和著血腥味馬上衝進我的鼻腔,像是有種會讓我頭皮發麻的東西在我視線死角外。白霧將我放在像是床一般的柔軟椅子上,漸漸感覺到液體滑入我的喉嚨,帶來灼燒感跟苦味。我劇烈咳嗽著,彎下腰乾嘔,但吐出一攤幾乎沒其他雜質的黑色泡沫。我才想起來有幾天沒吃東西了。

並不明顯,但我聽見白霧發出了「嘖」的一聲。「下次我會讓果汁變得更好入口的,免得又髒了我的地板。」
他說得像一件很麻煩的事,但他只是揮一下拐杖,那攤黑沫起火燃燒後不留下任何灰燼殘渣的消失。
「過來這邊,你知道該怎麼做。」白霧站在白色的大床旁邊,我再把目光轉向床上,才看到這房間內除了我以外的顏色。
腥紅色——像斑點一樣遍布在床單上,在紅斑的中央源頭是手腳少一半的人形生物,纏繞在四肢末梢的繃帶已經需要替換了。已經沒什麼東西能從我的胃裡跑出來,但仍然讓我難受。白霧用拐杖敲了兩下地板,發出類似蹄聲的撞擊,驅使我移動無力的雙腿靠過去。
「別緊張,把他當作一個洋娃娃,而這裡是專為你們準備的娃娃屋,你只需要扮演他的小護士就好。」他一邊走向門,「櫃子裡有所有你需要的東西,接下來就交給你了,我會再回來的。」
他留下這句話,留下我跟另一個洋娃娃,離開房間鎖上紅色的門。
我僵硬的站在原地,頓時脖子像生鏽的柵門一樣,僵硬地轉頭看那位洋娃娃。他閉著眼,眉頭有時會抽動一下,胸口的起伏緩慢而穩定。像貓一般的耳朵從捲曲蓬鬆的短髮之中立起,但有一邊耳朵只剩半截,斷裂的邊緣仍滲著血。他看起來似乎很平靜,但看得出來他的身體承受著巨大的痛苦,而且比我還要更無處可逃。
近距離觀察這駭人的景象,卻讓我不再有跑出門外的想法,甚至有一種奇妙的感覺吸引著我,使我想留下。
他會需要我。
那他真的會成為我的朋友嗎?即使很微弱,但在密閉的牢籠裡,只要滲透細微陽光也能讓種子發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