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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堡 》

你是否曾想過,堅如磐石的城堡該由甚麼材料建造?

 

受現實限制的大人會回答,必須以水泥與石磚堆砌,還需要足夠的財富讓它屹立不搖。可是孩子們知道,最堅固的城堡是由安全感與枕頭和一點魔法所搭建,那是一種比磚瓦堅固百倍的材料。無論如何風吹雨打,或是剛經歷一場如狂風暴雨般的爭執,只要躲進布料與棉花構成的城堡裡,便能隔絕一切紛擾。

 

我打開衣櫥的門(這個空間跟臥房一樣寬敞),便看到一座這樣的城堡。在房間的另一頭傳來淒厲的哭嚎,那是被驅逐出境的情緒宣洩,而我擔任外交大使負責修復這場屬於一生的結盟。

 

儘管他們都不是我親生的,但我仍然無法放任孩子獨自哭泣,然後去跟我的情人——他們的父親享受浪漫的婚外情約會。

 

「為甚麼小瑞奇哭的那麼傷心?你不打算做點甚麼嗎?」幾分鐘前我問他們的親生父親。

 

「你知道的,小孩子總因為一些無足輕重的小事吵架、鬧脾氣,過一陣子他們又會和好了。不用擔心。」他一派輕鬆的回答,好似他沒聽到那撕心裂肺的聲響,然後若無其事地摟著我的腰間,拉著我貼近他。有時,他對對自己的孩子漠不關心的神情,會讓我覺得他臉上少了幾分的英俊。

 

「所以你不知道發生甚麼事。」我推開那開闊的胸膛,最後來到傳來微弱啜泣聲的城堡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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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堡坐落於衣櫥中央的空地,從各個寢室、客廳搜刮來五顏六色的枕頭砌成了外牆,也看起來像是某種蟲子蓋的土丘巢穴。屋頂只及我大腿的高度,恰好能容納兩個小孩,免強再加上一個纖瘦的成人。在城堡正面有四顆方形的枕頭,魔法將它們黏著成一扇門的樣子。

 

「敲敲門。」我出聲以替代敲不響的軟門。「我有事相求,必須謁見小公主殿下,可以將城門打開嗎?」

 

收斂情緒的吸鼻聲像是打開城門的機關聲那樣響起,我匍匐前進小心翼翼地鑽過門框,以免碰撞引發坍方。待我就坐後城門自動關上,柔軟的磚瓦緊密的阻隔了光線,對我而言相當得宜。在清晰可見的漆黑中,女孩蜷縮靠在枕頭牆角,眼眶腫脹。

 

「我先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即使你哭得很淒慘,依然是張可愛的臉蛋。」我抹去從她臉上滑落的淚珠,她靦腆的抿嘴。「你可以告訴我發生甚麼事了嗎?」

 

我已經從另一邊的泣聲得知事情原委,不過仍有必要了解不同角度的說詞,好以比對。

 

「我不小心撕破了瑞奇的小毯子。」蕾特回答。

 

女孩省略了關鍵的細節,她為了逼迫膽小的雙胞胎兄弟參與地窖探險,將那條寶貴的小毛毯當成人質,最後卻在談判途中意外撕票。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要讓瑞奇傷心,」為了安撫她,我暫時忽略部分事實。「有時我們會傷害到我們所在乎的人,儘管我們不樂見他們受到傷害 ……你還記得琴費士阿姨嗎?」

 

光是提及她的名字,便讓小女孩倒抽了一口氣,因為這充滿好奇心與行動力的孩子,為了揭露我妹妹面具底下的真面目,趁她獨自用餐的時候窺探,卻看到一張足以烙印在她噩夢裡多年的駭人面孔。一張與我極其相似的面孔。

 

那時尖叫聲從宅邸的東側傳到西側最遠的房間,她跑來告訴我她看到一個怪物吃著屍體。

 

「她從前是個像妳一樣的女孩,朝氣、充滿著想法、有時是個搗蛋鬼。」

 

蕾特露出了不敢置信的表情,一副懷疑我搞錯人。

 

「那為甚麼她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發生甚麼事了?」

 

猶如在一條險路前設置詳盡的警語般,我向她娓娓道來那段很久很久以前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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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頭上的尖角脫落後 ,詛咒的症狀持續惡化,魔法只能短暫的讓我維持原貌,沒過多久便會原形畢露。最終我只能如父親所言,戴上一個不會任意脫落的面具掩蓋我的臉。僕役們在以為我聽不到的轉角暗處,議論著我的變化。每當我出現在他們面前,卻仍掩飾不了眼中的詫異與恐懼。  連那位喜歡在閒暇時刻與我分享詩選的管家女士,總以忙碌為由迴避我。

 

隨著病情始終沒有起色,家庭聚餐也逐漸變得令人窒息。 原先很積極尋求解藥的父母變得沉默,對我們的關切只剩下各方各面的學習成果,並不斷地提高要求。真正讓一切變調的是—— 我與妹妹餐盤上的食物,全都換成放在地窖保存失當、早已腐爛生蛆的肉塊,以及餿水 ,這是廚房裡費盡心思才終於找出我們合意的餐點口味。

 

「為甚麼你們不能正常點?把我的孩子們還來——」母親將餐桌上沒動過的碗盤餐具都掃到地上,我與琴費士很久沒有正常吃東西了,但此時我們根本不敢動用面前令我們口水垂涎的腐食。

 

在那次之後,父母便投入位在海外的工作,並將我們送往偏僻的鄉村休養,僅在重要日子來探訪。當時唯一與我感同身受的只有我的妹妹,但她對應的方式與我很不同。從前她像是我身後的影子,甩也甩不開。第一時間跑來向我炫耀,她又完成了新的煉金術發明。 而後來,她幾乎整天躲在圖書館裡,或藏身於某個畫布裡、牆面後的魔法空間。她變得越發孤傲、言語尖酸,我們每一次交談,就像冷水潑上燒紅的岩石,總在一陣刺耳的蒸騰聲中不歡而散。 

 

她的改變並不只存在於日常相處 ,甚至蔓延到了學習上的競爭。在劍術練習場上,她的動作果斷、充滿爆發性,若不是拿著一把具有穿透魔法的練習道具,我早已被她當作薄紙般的撕成碎塊。

 

我望進那雙漆黑、逐漸擴張的巨瞳,彷彿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裡,壓抑著某種無法言說的怨恨。 我我第一次對自己的妹妹產生恐懼 。 像是看著最親近的人,由外而內的、一點一點被某種陰森而濕冷的存在啃食、取代。 

 

生活沒有任何改變,只是不知不覺三年過去了 ,時間再度輪轉到我的生日,以及評定我們存在價值的重要測驗。

 

在前幾次的模擬測驗裡,琴費士一次次地將我擊倒,我卻毫無招架之力。挫敗感如一股看不見的漆黑潮水,不斷漫上胸口,直到我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不過那三年並非全然沒有光亮。

 

唯一將救生筏拋向我的,是那每月都準時寄來的書信。 在我十歲時,我認識了一個特別的人,他不像其他人一樣撇開視線,而是在我以淚洗面時抬起我的下顎,用溫暖的目光直視我。

 

他告訴我:「你知道嗎?帆船並不是因為海面平靜才航行,而是因為它能迎著風前進。」 

 

就此展開我們的忘年之交,而在那情竇初開、仍懵懂的年紀,我第一次嚐到注定淪為苦澀回憶的失戀。我以書信向遠方的他表白心意,並希望能再見他一面。最終返回的是一張得體的成人語調婉拒信,卻偏偏是這封信被我那惡毒的妹妹攔截。

 

「我的天啊!你是有甚麼毛病?他老得可以當你爸了,而且還有超醜的絡腮鬍。你的眼睛就算變大了,卻還是一樣的瞎嗎?」她撕毀那封信件,以話語刺痛著我。

或許是在那一波又一波黑色潮水的拉扯下 ,把我帶到了不可跨越的底線,在那裏,是非對錯都變得模糊。

即使遭受拒絕,卻不影響我們之間的情誼,在後續的往來中,他提前告知我他將參與這場在我們住處舉辦的商談會,並分享了他所攜帶的商品樣本資訊。那是一種對任何生物而言都非常危險的植物種子,一旦它發芽,便會渴望鮮血,並從生物的靈魂中吸取生命來獲得養分,使生命力變得與植株同樣脆弱。任何強大的生命都無法招架這種植物的寄生,即使冒險也值得栽種的原因 ,是它那珍貴的果實可以做為非常高級的藥用素材以及釀酒原料。

 

同時,一個邪惡的種子在我腦海中萌芽。在商談會結束後,身為商人、也是我筆友的他,在宅邸多留宿了幾日 ,才會返回遙遠的家鄉。趁著他尚未啟程,我竊取了幾個商品樣本,將他們種植在只有我和妹妹才會知道的地點——那座屬於她的城堡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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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這個由十六歲少年發起的拙劣計畫沒撐多久便曝光 ,人們慌忙地四處尋找遭竊的重要商業樣品,在大人們慌亂、激動的反應中,我才清醒認知到自己釀成大禍。

 

等我反悔時, 已經遲了一步。琴費士已經被那植物毒害,她懷抱著強烈的怒氣想將我一起摧毀,在那壓倒性的恐懼下,我本能的尋求最低劣的求生手段。當時還不至於到不可挽回的境地,但在情急之下,我毀壞了那些連結著她靈魂的脆弱新芽。

 

那一刻,我親手摧毀了她最後僅存的自我。

直到故事落幕,專注的聽眾才撇開視線,垂頭沉默的梳理紛亂的思緒。

 

我給了她一點時間。等到她再度與我四目交對,我才輕聲說:「來吧,我們一起去跟瑞奇道歉,他正等著你呢。」

 

一樁攸關未來的危機,在孩子們的相擁下圓滿的落幕了。我目送孩子們伴著嘻笑聲跑回那座依舊牢不可破的城堡裡。與此同時,那位曾經的筆友也朝我走來。

 

「我就知道你有辦法。」他這一聲肯定,卻換得我無奈的嘆息。他則是不以為意,而抬起手臂發出邀請:「走吧,現在去吃晚餐,還趕得上今晚我為你準備的安排。」

 

「我可是迫不及待了。要不乾脆跳過晚餐直接過去呢?我很好奇你還能出甚麼花招。」我挽起他的手臂,與他並肩朝臥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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