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圖書館》


人們慣性將魯莽抉擇招致的不幸歸咎於命運的齒輪,藉以輕易赦免自身的過錯,否認驅動輪軸導向毀滅的,始終是自己的雙手。
一九八四年五月四號。
兄長的症狀比我早了三年開始。
他的皮膚失去血色,手腳發黑,雙眼如充氣般擴大膨脹,鼻梁塌陷成一片平滑的小丘。原本生長於骨骼上的亞人犄角,也如飾品般的脫落。味蕾隨之變得怪異,拒食任何美味佳餚,反而對腐爛之物甘之如飴。
父母以為他罹患了無法診斷的疾病,尋醫無數卻毫無結果。束手無策之下,他們將一切歸因於詛咒。
他們的依據是,在我十歲那年,也出現了同樣的轉變。相較尋求解答,更像是為了卸下責任而找來的說法 。父母認定,在我們襁褓時期的生日儀式中,有個自稱能扭轉命運的薩滿,藉祝福之名對我們佈下了詛咒。
「我們做錯了甚麼?」兄長問,「為甚麼要做出這種事?我不能上學, 不能吃正常的食物,連照鏡子都會嚇著自己,這對他們有甚麼好處?」
「忌妒會讓人做出無端的傷害。我們的家族龐大且繁榮,締結許多朋友,但也容易招致仇恨。我們無法預料何時會遭受攻擊,所以必須學會防備與反擊。」父親答。
「那我的臉還能變回來嗎?」兄長更關切的是他曾自豪的美貌,父親未能明白,而草率地回答。
「遮住就好。」
而後,我們各自獲得一副量身打造的面具。
並非舞會假面那類華而無用的俗物,而是一種稱為「裏象面具」的附魔用具。據說會依據 配戴者靈魂本質,設計出對應的構型,再混入配戴者的一珠血液、幾莖頭髮和珍視之物,煉製出具備魔力的第二層容貌。
撇開有關靈魂本質的無稽之談,面具附設的提升視野魔法,以及附著魔法(無需固定即可貼附 ),值得作為休閒娛樂探究其中的原理。只要弄明白這套魔法,我就不會一直丟失遮陽帽了。
兄長對他那副刺眼的豔黃蝴蝶面具很是滿意,似乎這廉價的買通與花俏的話術,便足掩蓋一切。
但那從不屬於我的困境,恰恰相反,我很快便適應且接受了這種轉變,甚至享受這種被隔離的生活——安靜、單純,還附帶專屬教師。 故此,我沒有理由戴上面具,也從未打算遮掩。
我兄長卻不以為然。他將我們被送往偏遠莊園「靜養」、父母逐漸疏遠的原因,全數歸咎於我。
「你難道不覺得,把孩子丟到視線之外的父母,很不負責任嗎?」我問。
「你沒有資格這樣說!」他反駁,「 你從不遵守規矩、行徑叛逆,讓父母親在外人面前丟盡顏面。我們已經夠艱難了 ,你只會害我們的處境雪上加霜!」
「如果你是指,我對那些擺臉色的賓客說,要是對我的容貌有意見,那乾脆把自己眼睛挖出來,這件事的話,那是他們咎由自取。不喜歡就不要看嘛,十歲小孩都懂的道理。」
好似他的下顎忽然生鏽,他的嘴一張一合,聲音卻遲遲到來。「你簡直不可理喻!荒謬!蠻橫!」
像這樣的無理取鬧偶爾會發生,所幸很快便會結束 。
我們各自退回自己的疆域,維持一種勉強的平衡。
一九八七年六月。
這是大喜的日子,令新年和聖誕節都相形失色。但也只有我兄長這麼認為,而我覺得僅是一個被打攪的周末,而且這場惡夢還會延續五天。起因為一連串不幸的巧合,術科驗收、兄長的十六歲生日宴會和父母親的商談會撞期一周,隨性的一併辦在我們居住三年的避風港裡。人聲與活絡氣氛凝聚而成的颶風,很快就要橫掃寧靜祥和的港口。
我事先備好避難之處,久違的再度開啟了棄置一年的秘道——圖書館裡的那幅《莫內玫瑰園 》贗品。經過長時的閒置,畫框的魔力業已衰弱,我重新施加魔法,讓進入畫中世界的通道保持暢通與穩定,以一把鑰匙作為通行證。自兄長侵入這片本屬於我的領地後,此處的隱匿與安詳隨即瓦解,故而棄之。不過做為一個短期的避難屋仍綽綽有餘。反正近幾日他必是忙著四處阿諛奉承,如一條訓練有素的狗索討關注與獎勵。

首先來到的是商談會。這年父母終究明白,強求我「儀容」得當的出席公開場合,實屬癡人說夢,不再要求我參與任何家族親友間或商業聚會,所幸迴避一樁潛在的鬧劇。
我萬分希望如此安然度過,卻事與願違。像是我踩到誰的祖墳似的,厄運與橫禍接踵而至。
在兄長的生日宴會過後、驗收日的前日,清早整座屋子陷入混亂 ,似乎是住宿過夜的工作合夥人,遺失了貴重的商業樣品。
以求遠離這片混亂,我順路從圖書館拿了一疊新進的學術書,躲進《莫內玫瑰園 》的油彩世界。畫作的境內如其表,猶如在一顆微小的花園星球上,走出畫作的範圍會繞一圈回到原點。
我隨手把書籍落在筆觸構成的草皮上,然後打算原地就坐。但這一動,尚未重新適應顛簸的映像派草地,我踉蹌地向前撲倒,迎來的觸感竟不是柔軟的顏料堆,而是來自手臂多處的刺痛感。我翻轉雙臂,見黑白交接的手臂上多了幾點黑色墨汁,那是自詛咒發作後與之變異的血液顏色。漆黑而濃稠,如焦油的質感不易流動。

或許是這段過於安逸的日子,我變得鬆懈了許多,竟沒注意到在粗製濫造的假草皮中,有著幾株並非顏料的尖銳黑草。這片假土確實能使真實的種子生長,過去我也有在這培養過一些學習所用的植株,但已缺失照料多時,不可能仍有活物。
有人闖進來,而且我很清楚,那只可能是某一個人。
「費茲!別亂動!慢慢退後,小心別踩到了!」罪魁禍首焦急的聲音自我背後傳來。
我並沒有立刻回應,霎那間,終於憶起那些黑草為何如此眼熟 。那不是普通的植物,而是以生命為養分的寄生體。一旦吸到血, 它的魔力會扎根於宿主的靈魂,那一刻起便無法逃脫了。
荊棘把握那一瞬的反應時間,抽出化作鋼筆尺寸的雨傘,瞬間回復正常的尺寸並轉化成黑色長劍。在千鈞一髮之際擋下攻擊。
千思萬緒在我腦海中疾馳。為甚麼是現在?是因為他仍然認定是我害他落到這種境地?還是因為那回我嘲笑他的失敗告白信? 還是他想確保在驗收日那天大放異彩,而削弱我?我把答案鎖定在最後一種。
我在刀刃上施加重力,使他動彈不得。「不用等到明天,我現在就能讓你死無全屍。」
「不是那樣的!我不是故意——」我看不見在那面具底下的眼神是懇求 ,還是懊悔。他穩住姿勢,抽身甩開刀刃,在狹小的空間裡蹣跚的退開,腳跟停在那些惡毒的植物前。
「我非常抱歉,拜託請聽我解釋,這原本只是個意外。」他維持戒備姿態,語氣近乎哀求。
他的措辭中露出端倪 ,我意會後,數把複製的刀刃在身側展開。不知何故,蝴蝶面具自他臉上滑落,那雙與我相似的畸形巨瞳,毫不掩飾地流露出驚恐 。那對漆黑的眼珠在極短的瞬間,向後撇去。我很確信在我出手之前,他已然抬腳,向後踩下。
那之後我便喪失意識。
一九八七年七月。
在事發的隔日我已恢復意識,但直到一周過後我才決定離開床舖。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滿目瘡痍的天花板,那是我自學會用魔力凝聚出刀刃後玩耍的痕跡。房間內一切皆如故,卻無法言喻的產生認知上的異樣感。我端詳漆黑的手指,從發生轉變後便一直是這副模樣,皮膚上的觸覺或與肢體活動皆正常,熟悉與截然相反的感受在同一刻交疊,彷彿無法辨認自己的身體。
我找不到任何詞彙能形容當下的感受,連荊棘謀害我一事也不再產生憤怒的情緒,思緒裡只剩荒蕪的寧靜,連意義本身都遭消音了。於是我想不到任何下床的理由,便一直躺著。
父母親請來了醫師和魔法師嚐試治療我的症狀,但當前沒有任何手段能逆轉公主玫瑰造成的傷害。
儘管我的精神處於虛無的空間,思考仍然運作。唯一能觀測到的僅有時間的流逝,和呼吸的律動,彷彿將一種過去易於忽略的事實抹去了雜質,攤在顯微鏡底下檢視——那抑是存活。
我無法為起身找到理由,但同樣地,也找不到繼續躺著的必要。 於是我下了床。
我立即銜接上缺席一周的課業,因為必需而進食,戴上面具,平復生活的秩序。
僅因沒有中止的理由。





